向日葵的灰烬

本来打算去睡的，突然又想说些什么，对现在的我而言，想说什么这种状态愈发难得，于是决定再在电脑前停一阵子。
没有意外的话，也许再过几十天不到一个月，我就要与这座生活了近24年的城市告别，去往海的那边，对我而言一无所知的一座繁华都市，去面对这座城内一千余万陌生人，陌生的生活习惯，和陌生的语言。虽然已准备了这么久，但说没有一点怕，谁也不会信吧。即使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即使几年来不断地接触到那个国度的一些消息和传闻，然而比起期待和向往，不安和恐惧也是随之一并增加的。
两年前deview要走的时候，我问她：你怕不怕？她说：有一点。后来，我见到她孤身一人在彼方挣扎与折磨，不甘和痛苦，身心俱疲以及在深夜落泪的种种经历，看到她蜕皮一般惊心动魄地一步步向前走。我不知道她当年的这些经历，是否也即将降临到我头上来。偶尔也会怀疑，现在的我，距离曾经，已走了有多远，是否其实已在不觉间走上了一条与少年期望相悖的道路。每当看到在彼此都尚且很年轻的时候结识的朋友们写下的字句，都会有这种思虑，我们从一个时光的交点出发，各自走上了怎样不同的路，现在的自己面对那个时候的我们，又是怎样的心情。这么些年，我很怕自己丢失一些东西，所以时时回顾，抓着一些奇怪的执着不放手。时而觉得这数年来，逐渐地摸到了一点自己的轮廓，有时又会惊觉，其实是在一点点失去掉自己而尚不自知罢了。而这一次的启程，我极力为自己争取的这条路，又会将我的面目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么想着渐渐便睡意全无，我多么希望，这长夜漫漫，我就这么就着贾鹏芳的二胡和温热的咖啡以及这难得的好似回到当年的感触一直坐到天亮。但我知道，到底我还是要关掉音乐，关掉电脑，关掉灯，进入昏沉的睡眠的。我早已丢失了我的夜晚。

几乎这几年来所有的时间，我所感到的都是时间流逝之迅疾，难以捕捉，令我恐惧焦虑。但此刻，我却突然觉得时光变得漫长，足以令我能够坐在桌前想起一些被掩埋遗忘的情绪，安静阅读至深夜，或是开着一盏灯做题。不必忧虑明日，明日没有琐事，后日也没有，在考试前的这两周内，像是偷来的这段时光，我可以从容的拥有它。于是这从容令我得以平静下来去想一些事，一些人。

其实长期处于焦躁紧迫的这几年内，我最向往的是这样平静安宁的时光，恐怕正是因为难以获得，所以更显不安。仔细想想，怕什么呢？不是得不到，只是没有去做罢了。不敢或是懒于停下手上的事去深入考虑，反思，我没有的不是平静的时光，而是平静的心。缺乏专注，瞻前顾后，因而顾此失彼。是从何时起，我的日志从很多情绪化的倾诉，变成了现今这样好似说教般的喋喋不休了呢？如果不是仅仅写在博客上，说给谁听都会令对方厌烦的吧？真正想要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些吧，真是令人遗憾呢。

自一开学就变得渐渐繁忙起来，常常数小时不过做一两件事便被消磨掉，假期时绵长的令人诅咒的时光似乎在而今突地变得脆弱单薄。假期时也是常常给自己找些事情打发漫长天日的，但总觉得空洞，单调，似在徒劳地填补一片黑洞。明明永远填不满，却又不得不以该种方式抗衡空虚的吞噬。而现在这样的小小繁忙令我觉得愉悦。好像在咕嘟咕嘟地给身体里面灌满清水，然后整个人就变得又透明又满足，晃一晃还会有小小的汩汩水声。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起养成了写东西时只听轻音乐的习惯，常常存一些在电脑里，也不收到mp3里，专在这样写东西的时候听。这样的曲调是不适合走在喧嚣尘世时听的。有一日闲坐在一旁，嘴巴里轻声哼一首曲子，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但那时偏偏就将旋律记得清楚，高低起伏地哼了好一阵，才想起是《火宵之月》。

我也知这样平静而悠然的时光未必能持续很久，也许很快即会被琐事带来的不快打碎，并且较之现在的平和，生活中总是怨愤与苦闷的时候更多些。但若有人现在问我，你好么？我也还是会展眉答：我很好。你呢？

桢终于自北京返来，几乎自高中以来便鲜少与她见面了，然而这次她回来不但未觉生疏，反而愈加熟络起来，得以相对而坐不间断闲聊数小时。

她同我说起我写小说的事，其实我从未觉得自己擅长写作，相反一贯自认手法拙劣，故事肤浅，之所以坚持，不过是因着兴趣，所以无人问津也能自得其乐。但渐渐，也觉得想要做出改变。已不是十几岁单纯而热切的少年人，不该再只将文字停留在个人浅薄的感情与单薄的情节上了，想要说更多、更深、更远的东西出来。只是觉得力不从心，因没有足够的经历与强盛的内心。

Deview说我浮躁，是的，我浮躁。浅显的书令我觉得无趣，深刻的又看不进。不满现状又不知前进方向，迷茫，郁结。我想，有些东西我该放手了，我得往前走，我不愿每一个相信我的人失望，我不愿我的人生陷入平庸，即使仍有不舍，但我得放手向前走了。总是要有些舍弃，才能有所得到，毕竟我们手上所能握住的只能有那么多。

在图书馆背单词的时候突然给C发短信，向她推荐一本曾经看过的书。认识她这样久，我却似乎是第一次推荐书给她，长久以来我都只顾追逐她勾勒着淡金色光芒的背影，真正想说给她的话，真正想要站到的位置，却从未得以告诉她。

似乎我常常因为这样的追逐而忘记了自己。一直以来，我遇到那些令我微微仰起脖颈仰望的人，都是如此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向前追去。可是现在，我开始渐渐停下脚步，不再如此谨小慎微地去追随他人的足迹了，当然曾经欣赏的人，现在仍是欣赏，但再不用仰望的姿势去看着他们了。因为我要先尊重了自己，才能让他们尊重我，不是么？而至于其他即使我尊敬而真诚地去对待，仍然对我不屑一顾之人，也并不值得的我继续过分地折损自己了，不是么？有些人，即使再好，未必适合太过靠近，而有些人，即使不紧紧地追逐上去，最终还是会相遇于未来的某一点。